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次海浴


第一次听你要带我去看海时,我以为那是玩笑,怎麽没听人说咱们附近有海?海哪,那千顷烟波,那万重白涛…………..

後来我半信半疑地跟去了,我们踩著铁马,穿过一片片的椰林,也辗过一弯弯的小径。没有人懂得我那阵子的心情。一路上,我的胸膛汹涌如浪潮。耳际,不停地奏著大海急促呼吸的交响曲。

再飞过一段泥泞路後,天哪,那白光乱窜的海涛,那一望无际的水镜,确确实实的铺展在我们眼前了!顿时我的心神为之一旷,觉得恍如万马千军正踏浪而来。

然而,海水并不湛蓝。你告诉我,这海河汇合域的水,不免有些混浊。我没有失望。那舒卷的云、亮丽的滩、顽皮的风、温柔的海早已将我俘虏了。海风恣情的拨逗我们,於是我们就迫不及待地跳进海里当弄潮儿。我还记得,那时我们赤著上身,只穿一条底裤而已。

游至累倦後,我们跑到红树林歇息。你不知从那儿弄来一支口琴,遂奏起漫天的音符。而我的视线依然离不开海,总是贪婪望著海的节奏和温柔,那潮声好比一支低柔醉人的乐曲啊!从你唇间吹吐的琴韵更给四下添染了几丝悠扬湮远,於是我轻轻和著,整个画面整个世界仿佛就在那一刻停顿了。斯时有一只不知名的海鸟在岸滩走著,我想它独个儿会不会寂寞难耐,或许它只不过是要弄清楚是谁在这里开著音乐会而已。

当阳光开始收敛笑容时,你教我挖拉拉(一种蚌的俗称)。你并不是个好师傅,否则我的收获怎麽会无法超越你。原来你有所保留,没告诉我当浪潮拍岸退回海床时,拉拉会趁机喝一口水,这样就会出现泡沫,且沙粒稍有移动,因此便能轻而易举地下手了。秘密一经道出,果然就我青出於蓝。後来我们把拉拉煮来吃,那鲜甜的味道,加上海洋的天然盐,直叫我“没齿难忘”呢!这种欢愉的经验,真是趣味无穷,至今我依旧无法忘怀。

然最叫我刻骨铭心的,是在我那段不怎麽称心的岁月里,你竭力逗我快乐起来。那年,我正值青涩的十七岁,而你,才十四。你的达观,经常叫我照见自己的消极。

我十九岁那年开始了漂泊的生活。记得临走前的那段日子,你的乍然改变叫我无法接受,更担忧不已。我看著你开始变了样,看著你口操粗俗的话语,又抽烟又飞车又赌博。我一次次的劝解,也只换得你满不在乎的自嘲。

最终我还是走了。从一座城过另一座城,从那一站到这一站,一切都是因为要跟生活打交道。每每在某座城镇某些时刻,我都会想起你,内心深处总以为你会好起来的。在我彷徨无依时,更常常想起过去你怎样激励我。也曾回过家乡好几次,见过你,找过你,却清楚你只是在逃避我、敷衍我。昔日说的情比手足,昔日曾共笑泪的挚诚,到底在哪一刻开始就已离逸消失了呢?

再後来我注定要走教书这条路。那三年在南城,才发觉你我的距离不止数百哩长。你来信说烂仔怎能跟老师做好朋友。我读著这些字句时,整个脑袋异常空茫,还有一阵摇摇欲坠的昏眩。

更有的时候,我总忆起多年前那个访海的日子,以及那时候的你我。有一回当我独自再度去探访那片汪洋时,不禁惊觉岸边那一大片岩石已葬身海腹。少掉了你,我也就丧失疯狂地投身在波浪的豪情。那次欲踏上回程时,适逢涨潮,海水不断地灌进河口,我只好涉水而过,海水紧贴在我胸口,我感觉一阵被冲撞的搐痛!原来我们曾经殷殷灿灿的友情,到最後还是抵挡不了不停侵蚀人世间的光阴这一道洪流啊!

每一次回乡度假,我总有一丝想望,盼望你会撕下那些瑕疵。至少,让我们好好的叙谈一番。你却一味在我面前说些低俗的话,不屑的流气仿佛在抗议一些什麽。我那开朗又乐观的小弟,到底匿藏在哪个角落了?蓦地我才记起,你不再十四岁了。如今你已是个张得结实硕壮的成年人,经已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和作风。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次海浴,那时的相互关怀,都已陈旧湮远,谁会把它放在心底?谁呢?

屈指一算,八年了,整整八年不再造访那座曾经叫我心醉的海洋,这一生,大概不会有第三度的相见。我们皆已渐渐长大,连距离也是,连陌生也是。如今我在另一座水湄之外的陆地,一笔一划地写著这些文字,似乎在追忆幻梦一般。呵,那海的呼吸,那曾经把我当兄弟的你,在三千多个日子的飞逝和隔离後,居然还鲜明活现的钉在我记忆的匣子里。

很想问你,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次海浴,你可曾记起?那支口琴,你吹还不吹?

诚然,它早已生锈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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